文化 文化交流
德译本《红楼梦》的前世今生
华夏经纬网   2018-07-11 08:42:26   
字号:

    近年来,随着“中国文化走出去”文化工程的继续推进,越来越多的中国经典作品被翻译到国外,与此同时,国人对中国经典作品在国外的译介情况也越来越关注。南京大学德语系钦文老师长期研究中国文学的德译情况,广搜相关研究和出版信息,最近他特为本报撰写系列文章,详细梳理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被陆续译介到德国的过程。

  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中,最早被译介到德国的是《水浒传》(片断),时在 1834年;最早以较完整的形式(节译本)译到德国的是《红楼梦》,最早被完整译成德语的也是《红楼梦》(史华慈、吴漠汀译本),而在德语读者中影响最大的也是《红楼梦》。2017年,《西游记》《三国演义》的德译本相隔两月,陆续出版,其中《西游记》译者还获得了该年莱比锡书展的最佳翻译奖,《西游记》也成为四大名著德译过程中最为吸睛的一部。 ——编 者

  四大名著中,最早被较完整地译介给德国读者的要数 《红楼梦》。学界公认德国传教士郭士立(Karl Friedrich August Gützlaff)是首位将这部作品介绍到西方的人。1842年,他在 《中国丛报》(China Repository)上用英语发表了一篇介绍《红楼梦》的文章,不过这位仁兄对小说的评价不是很高,也充满了误解,竟然将宝玉当作了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据俄罗斯著名汉学家李福清考证,1943年,俄国人柯万科(А.И.Кованько) 用 德 明 这 个 笔 名 在《祖国纪事》(第二十六期)上发表自己的《中国纪行》第九篇,作为附录,他节译了《红楼梦》第一回的部分文字。同年,就有人将其转译为德文发表,这是《红楼梦》德译之始。如同其母本俄译一样,这段德译文几乎被人遗忘了。

  之后半个多世纪,除了个别学者的零星介绍外,对这部中国伟大小说的翻译陷入停顿。直到1928年,在卫礼贤(Richard Wilhelm)主编的刊物《中国学报》(Sinica)上陆续刊载了几篇《红楼梦》的摘译,编译者署名丁文渊(W.Y.Ting),主要涉及原书的第二十一、二十二回的情节。1932年,在同一本刊物上发表了库恩(FranzKuhn)节译的第十七回元春省亲一段。

  说到此,不得不提一提卫礼贤这个中德文化交流史上的关键人物。他早年来华传教,之后迷恋上了中国古代文化,翻译了 《论语》《孟子》《道德经》《列子》《庄子》《易经》《吕氏春秋》等中国经典,其译本至今畅销不衰。回到德国后,他创立了中国学社,成为传播中国文化的重要机构。其创办的《中国学报》上除了论文外,还刊载了不少译文,对中国文学的传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红楼梦》的翻译,但在其1926年出版的著作《中国文学》中,卫礼贤对《红楼梦》作了比较深刻的论述,可以看出,他对当时中国的新学研究是颇为熟稔的。

  库恩:欧洲翻译《红楼梦》的第一人

  如果说,对于德国读者而言,卫礼贤是进入中国古代智慧的钥匙的话,那么库恩则是传播中国古典文学的使徒。库恩早年学习法律,其间对中国发生兴趣,便随汉学家佛尔克学习中文。获博士学位后,来华担任外交官。在此期间,他对中国的感情日益深厚。两年后,他奉调回德国,在柏林大学汉学系担任荷兰籍汉学家高延的助手。库恩本当钻研学问,有一天却偶然在师父的书柜里发现了一本明代小说,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迷恋上了明清小说。没过多久,他就从《今古奇观》里选了《卖油郎独占花魁》试笔,译罢兴冲冲地把稿子拿给高延审阅。不想后者竟大发雷霆,认为助手自甘堕落,遂将其逐出山门。库恩本可重操旧业,当个律师或者外交官,可倔强的他却铁了心,一门心思翻译中国文学。自此之后,他翻译了大量的中国小说,影响深远。其间虽也屡经箪食瓢饮的窘境,但终不改其志,而成一代巨匠。除了下文要介绍的几个著名译本外,《金瓶梅》《肉蒲团》《隔帘花影》等颇有争议作品的德译本也出自其笔下,甚至还惹出了官司。也因为这种特立独行的姿态,德国主流汉学界将其视作怪人。此外,他编译的众多明清中短篇小说选本也至今为人称道。

  言归正传,说到《红楼梦》在德国的传播,库恩堪称最大的功臣。在《金瓶梅》译本获得巨大成功之后,他趁热打铁,向出版社提出翻译《红楼梦》的构想。岛屿出版社的主事者基朋贝格 (也是大诗人里尔克的出版人)提出了苛刻的条件:必须压缩原文,每月交出100页译文,做不到则合同作废。译者、编辑、印厂,几乎是流水作业,译本于1932年问世。借助这部最终压缩到788页的节译本,德国读者终于领略了这部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

  虽然库恩在译者序中提到,他以新旧两个版本的《红楼梦》为底本,但研究者对此莫衷一是,此处不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删节本,为了 “尽力便于西方读者接受”,为了达到“努力还原故事主要情节和展现故事发展的高峰”,库恩对原文进行了大胆的剪辑、改写和重组,主要围绕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物的故事线索,将全书节译为50回,约为原书内容的三分之一强。 (下转第二版)

  为了让读者更好地把握此书,他撰写了长达12页的序,并编了“大观园中的最重要的住所”“最重要的女仆”“贾氏宗族一览表”作为附录。

  该译本因其对原著主要精神的准确把握,加之出色的语言、恰当的剪裁和译述 (例如对 《好了歌》《葬花辞》的简化处理),征服了一代代的读者。自问世以来,不断再版,据不完全统计,累计印行已超过10万册,就纯文学作品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销量了。

  不仅如此,库恩也是欧洲在真正意义上翻译《红楼梦》的第一人。虽然不是全本翻译,但就此结束了欧洲人对这部伟大作品整体忽视的局面。这个经典的译本屡经转译,变作英、法、意、荷、匈、希等文字,在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影响深远。

  当然这个译本也并非完美无瑕,译文中也能找到一些误译之处,盖由认错字、对原书人物情节理解的偏差、对常识典故的隔膜等因素造成。虽然不乏苛评,但总体而言,该译本还是受到高度肯定的。未成完璧,这一直也是库恩本人的遗憾。

  《红楼梦》第一个德语全译本,引出笔墨官司

  进入新世纪,终于出现了德语世界的第一个 《红楼梦》全译本。2007年问世的译本是由两代汉学家接力完成,前80回出自史华慈(Rainer Schwarz)之手,后 40回 (高鹗续)由吴漠汀(Martin Woesler)完成。说起出版过程,还真是曲折。

  与库恩一样,史华慈并非学院派汉学家,与同行也少有往来,在一般人眼中多少有点怪的。上中学时,他接触到了库恩的 《红楼梦》节译本,觉得某些地方颇为费解。在柏林洪堡大学东亚学院学习汉学和历史期间,他选修了有关《红楼梦》的课程,这才发现儿时读过的节译本与原文差距如此之大。上世纪70年代,他担任东德驻华使馆的翻译,在此期间开始研读中文全本 《红楼梦》,并做了大量的笔记。回国后,他与莱比锡岛屿出版社签订了协议,着手翻译这部作品。历经十年寒暑,完成了前80回的翻译。在他看来,前80回是曹雪芹的创作,而高鹗续写的后40回则背离了原作者的本意,因此放弃翻译这部分内容。

  1990年春,史华慈将终稿寄给出版社。然而这时恰逢两德统一,东德的国有企业面临私有化,前途未卜,出版受阻。改制后,新老板对中国古典文学兴趣不大,便将版权退还给译者。之后,瑞士的天枰出版社 (曾出过多种明清言情小说德译本)主动上门,联系出版事宜。出版商要求译者补译后40回,而且稿费条件颇不合理,史华慈便未与之合作。2003年,初出茅庐的汉学家吴漠汀提出乐意出版该译本,在瓦拉文斯(HartmutWalravens)博士的斡旋下,史华慈将前80回的译本交给了吴漠汀。后者将高鹗续补的部分译出,于2007年推出了120回全译本。

  束之高阁的译本终获出版,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不想,两位译者竟因译本闹得颇不愉快,甚至打起了笔墨官司。吴漠汀读了史华慈的译稿后,提出了不少修订意见,而后者则坚持不做改动,要求按原样付印。然而史华慈却发现最终版本仍然做了不少修改,并未征得其本人的许可。其中有一处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即书名的翻译。他认为德译本的标题应当是Die Geschichte vom Stein(石 头 记 ),Der Traum der Roten Kammer(红楼梦)只能以副标题的形式出现。而吴漠汀却执意采用通行的《红楼梦》作为书名,却将正常的形容词 roten(红)以大写开头Roten。在史华慈看来这又是一个硬伤,因为按照德语的语法规则,大写则意味着“专名”,即成为某个具体房间的称谓。此外,他还认为约定俗成的德文译名本身也有问题。此外,吴漠汀声称新译本的工作底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 《红楼梦》(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整理),其本身是“以 120回庚辰本为底本……是目前最通用的一部版本”。而史华慈却郑重声明,他主要依据的是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3年版),部分章节采用了《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翻译家和出版家(兼合作者)之间公开“抬杠”,此种状况实不多见。不过吴漠汀本人却对自己出版的全译本自信满满,对把后40回“有史以来第一次……完整地译成了德语”颇为自得。然而该译本出版后,并没有获得预期的反响,期间虽曾再版过一次,仍不及库恩译本销量的零头。汉学家顾彬一针见血地指出,“阻止史华慈漂亮的《红楼梦》新译本成功的主要障碍”是“这家出版社多少有些小……对普通的德国读书界而言,出版社的名字,出版家的名字,是非常重要的。有些出版家太不同凡响,你可以放心地闭着眼睛买他们出的书。但是,大多数小出版社在性质上就大不相同了。大家踌躇于买他们的产品,即便东西是真好!”顾彬在夸赞史华慈译本之“漂亮”“真好”的时候,却故意忽略了吴漠汀的译文,这点颇耐人寻味。

  这家小出版社的主人其实就是吴漠汀本人。笔者曾在波鸿工作一年半,下班后总爱去大学中心 (Uni-Center)逛 逛 。 街 上 有 一家Bl覿tterwald书店,我常去淘书。店里常能见到一位中国女士,后来得知此人是老板娘,她先生就是吴漠汀博士。书店里有一专柜,专门陈列汉学书籍,其中有一套“汉学丛书”(Buchreihe Sinica),吴博士编著的书占了半壁江山。当时颇为奇怪,后来才知道,他本人有自己的出版社,在出版学术著作的同时,顺便夹带“私货”。2004年,他就在自家出版社推出小册子《文学鉴定标准:红楼梦作为最重要的小说》。而他写信给史华慈商谈合作,正是一年之前的事情,其攻关能力和执行力可见一斑。

  从史华慈本人几篇有关新译本的文章和访谈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译本还是颇为自信的,认为自己真正读懂了红楼梦这本书。他曾说:“我的《红楼梦》德文译本是给德国的普通读者看的,不是给汉学家看的。”但他也谦虚地表示,“我的这个翻译只是初步的翻译,起到的只是抛砖引玉的作用,希望以后能出现比我的翻译更好的德文译本。”

  顾彬一方面盛赞 “翻译堪称上乘”,另一方面则毫不客气地认为该译本 “在德语国家中它不会成功,甚至连汉学家也不会去读”。而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在德国学界鲜有文章论及这个译本。倒是在《红楼梦》的故乡,中国的学者们乐于精研这个译本,上海交大的王金波先生曾就此撰写博士论文。有趣的是,前两年史华慈还写了篇文章与王金波商榷。就此看来,史先生虽自命槛外之人,其实还是颇为关注“学术动态”的。

  史华慈:钟爱中国古典文学的德语译者

  史华慈早年还翻译过中国的童话和民间故事,由于销量不俗,出版社才相信他的眼光,约请他翻译《红楼梦》。他偏爱明清的短篇作品,先后选译了《子不语》(袁枚)、《耳食录》(乐钧)等故事集,其中不乏在当今中国鲜有人知的“小众”作品,从中也可以看出他独特的情趣。除了《红楼梦》这个足以使其“不朽”的译本外,《浮生六记》也是他颇为看重的译作。恰好我也有这个译本,是两德统一前一年出版的插图本,非常精美,可以推断,是当年东德典型的“创汇”出版物。大概正是借了《红楼梦》译本,史先生开始为国内出版界关注。近几年,他的译本也在中国陆续出版,《影梅庵忆语》(冒襄)(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9年版)即是一例。要知道他此前翻译的《谐铎》(沈起凤)、《夜谈随录》(和邦额)在德国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还是在友人瓦拉文斯(为《红楼梦》德译本撰写后记者)的帮助下,作为资料复印本入藏柏林国立图书馆。在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的背景下,可以想见,史先生大有可为。

  而 “冤家”吴漠汀走的则是“学术路线”,在翻译《红楼梦》前后,他发表了多篇相关论文,其中不少都发表在中国的“核心期刊”上。如今他在德国的私立威登大学担任教授,频繁往来于中德之间。当然他也没有荒废译笔,先后翻译了鲁迅、朱自清、巴金、钱锺书、王蒙等现当代名家的作品,甚至也包括曾流行一时的棉棉等人。无论从学术还是翻译选题来看,他是典型的“杂食动物”。因其饕餮作风,吴漠汀在学界是个颇受争议的人物,其译作甚至被人讥为“糟蹋”原作。

  无论如何,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红楼梦》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译本。我初见《红楼梦》全译本,就是在吴博士自家的书店里。这套书装订成了普通平装学术书的样貌,名列 “汉学丛书”第十四卷,没有半点文学书的气质。过了半年,放在门口的尾货篮里打折销售,旬月无人问津,着实令人叹息。此后再版,换成了精装本,外观依旧毫无吸引力可言。三年前,这个译本被收入国内的《大中华文库》(外文出版社 2015年版)。因未曾寓目,不知这个版本是否做了修订。此外,作为汉德对照本,底本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待得闲暇,当仔细比对,看个究竟。(钦文)

来源: 文汇报

 

 

责任编辑:虞鹰

共1页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网友: 密码:   
 
 
 
  已有( ) 条评论 剩余 字 验证码:    
 
相关文章
   
·“中国电影周”在柬埔寨首都金边启动
·柏林戏剧节“同步”意义大于“好看”
·《中国动漫》栏目在缅甸启动
·爱沙尼亚沃鲁民俗艺术节刮起云南风
·福建出台“促进闽台文化交流17条” 邀台青“走进乡村”
·青港两地青年以唐卡为“媒” 加强两地文化交流
·甘肃天水传统歌舞亮相澳门“中葡文化艺术节”
·“神秘的古蜀王国”特展在墨西哥举行
·日本黄檗宗煎茶道结束在闽寻根之旅
·“中国戏”闪耀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
·2018德云社全球巡演东京站公演圆满落幕
·中俄青少年国际汇演同台演绎两国友谊
·重庆原创魔术《伞丛扇影》在国际魔术大赛获三奖项
·爱心支教、走进社区 在华国际学生感知真实的中国
专题
  更多
·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病逝
·年终专题:2017文化乐章
·聚焦金砖国家文化节
·青海可可西里、福建鼓浪屿申遗成功
·我国首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张献忠江口沉银遗址水下考古揭开历史之谜
文化热点
  更多
·唐代精品文物亮相国博 再现“大唐风华”
·故宫养心殿修缮正式开工 预计2020年完工
·盘点2018年8月文化关键词
·盘点2018年7月文化关键词
·盘点2018年6月文化关键词
·盘点2018年5月文化关键词
文化视野
  更多
·聚焦第25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
·2018北京国际文交会 文创新成果精美吸睛
·《延禧攻略》中的非遗“攻略”
·2018上海书展:汇书成“海” 书香动人
·2018南国书香节:文化盛宴 智慧书香节
·第28届全国书博会:文化盛宴 亮点纷呈
文化365
   
·人间万卉尽荣艳 难与菖蒲争芳名
·彩凤来仪穿百花
·狗年话狗:中国文化中的“汪星人”
·狗年说狗:天狗食日褪去神话色彩 哮天犬仍
·农历戊戌狗年为“单春年” 全年只有一个“
编辑推荐
 
·故宫举办线下主题文创展 可体验“定制故宫
·2018北京国际文交会 文创新成果精美吸睛
·故宫养心殿修缮正式开工 预计2020年完工
·故宫养心殿下周起修缮 2020年竣工献礼紫禁城6
·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为何迟迟不施工?单霁
·《延禧攻略》中的非遗“攻略”
·第25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开幕 国际范儿中
文化博览
 
造人补天有女娲
高山流水
新闻排行
 
故宫养心殿修缮正式开工 预计2020年完工
纪念音乐会 缅怀帕瓦罗蒂
《摆渡人》作者克莱儿•麦克福
金一南新书《心胜2》出版 深刻剖析当下时局
周作人16位后人索要手稿 终审败诉(图)
让公共空间再多些“精神绿地”
李贺与汉魏六朝乐府
福建邵武发现乾隆朱批奏折(组图)
“关云长”的“长”究竟该怎么念?
“五雷轰顶”的“五雷”是指什么?
  图片新闻  
  老照片   更多
中华文化
文化信息 | 文化观察 | 文化热点 | 文化视野 | 文化博览 | 文化人物 | 考古发现 | 文明探源 | 古今杂谈 | 文史知识 | 文化交流
| 演出信息 | 史事留痕 | 国学经典 | 寻根
---华夏经纬网版权所有---